凡煙小說

第6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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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那幾天莊玠要註射一次R病毒,聽白遇河的意思會有一定風險,正好蔣危工作上不忙,就賴在基地不走了。

接受基因實驗之後,他們曾各自在北京塔有過半年的觀察期,偏偏兩個人不是同一批,在彼此最艱難的時候,他們沒有在一起,沒能共同面對身體上的突變和異化。

觀察期內不能離開塔,匹配成功的哨兵與向導同住一間宿舍,吃喝訓練都一起進行,遇到排異反應,配偶還會幫忙安撫疏導,結對報名的志願者不一定全是情侶,很多人都是這個期間培養起的感情。

蔣危不知道莊玠那半年是怎麽度過的,也許窮極無聊,靠讀書看花打發時間,也許會和周師兄互相照顧,每天一起去食堂打飯,形影不離。

那是蔣危情緒最失控的半年,幾乎所有科研人員都在圍著他打轉,他已經忘了自己在觀察期傷到的那幾個向導長什麽樣,也無意去追問莊玠的過去,問了莊玠也不會回答,他不回答蔣危就會胡思亂想,最後的結果只有吵架,冷戰,拳腳相向。

在各自的觀察期,他們都不得不與另外的人相處,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事,所以蔣危開始學著向前看,不再糾結於前事,把現在當成他們自己的觀察期。

他給自己也弄了個飯盒,跟莊玠一起去打飯,剛開始兩人各吃各的誰也不理誰,忘了是哪一天,莊玠去打飯的時候幫他捎了一份米飯菜,蔣危就主動去打了兩碗蛋花湯。

再後來,莊玠會主動問他想吃什麽,蔣危問今天有什麽,莊玠就很有耐心地一個一個報菜名。

蔣危每次端湯回來,都要借著燙手捏捏他的耳垂,有一次莊玠剛打過註射劑,精神體被激出來,狼耳朵怎麽也收不回去。蔣危連著湯汁的手捏上去,酸甜味的番茄湯把耳朵毛染黃一片,莊玠當時臉就黑了,蔣危心虛,又嘴硬不肯道歉,那天下午打著肥皂給他搓了好久。

晚飯後不用做體能訓練的時間,莊玠就打打steam游戲,蔣危給他買了個好幾個游戲手柄換著用,有一天開始蔣危發現他不玩游戲了,開始追一部八點檔狗血劇,每天必跟自己搶遙控器。

蔣危對此很不滿,搶遙控器又搶不過,只好退而求其次討要游戲機:“那給我玩一會兒游戲。”

莊玠也不願意,警惕地說:“你上次把我號上的建築和裝備都清檔了。”

蔣危咬牙切齒:“游戲裏的玩意兒又不值錢,拿來給我玩玩,老子給你蓋真的。”

莊玠肝了小半年的裝備,堅決不願意把號給他霍霍,“上次贏那八十萬應該還沒花完吧,你可以重新建個號自己玩,隨便氪金沒人管你。”

地下的娛樂方式實在太少,後來他們還打過幾次牌,蔣危發現一個規律,他贏牌輸牌完全是跟著莊玠的心情走。

今天莊玠打游戲爆裝備,心情好,打飯的時候不但會幫他多打一樣肉,他這牌運也跟著上來了,牌桌上想要什麽牌一摸一個準。明天要是莊玠被他惹到了,不但沒個好臉,財神爺也跟著去別人家,只要他上莊,把把都叫陸則洲杠上開花,一輸就是四萬。

這搞得蔣危很崩潰,最後把心一橫,每逢打牌先抱著莊玠拜一拜,又洗衣服又削水果的,務必把這尊財神爺伺候好——在自家人面前丟臉算什麽,能把外人的錢贏到兜裏來就行。

白遇河連輸好幾次錢,把莊玠堵在樓道,氣急敗壞地說:“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個警察,賭博還賭上癮了?”

“啊,什麽時候賭博了?”莊玠若有所思地想了老半天,一臉坦坦蕩蕩,“不知道輸贏的游戲才叫賭,你接了什麽牌,想打什麽,我都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
白遇河氣不過,第二天實驗的時候,拿出催化劑給這倆一人紮了一針。

蔣危不知道被註射了什麽,白遇河騙他是穩定劑,讓他去冷靜室跟莊玠單獨待一會兒,有什麽情況隨時報告,然後就拿走了鑰匙。

藥物催化後觀察身體數值變動,這種實驗做過很多次,莊玠當時沒在意,打完藥以後就背對著蔣危在床上睡下了,靜靜等著藥效發作。睡到一半,突然聽見嘭的一聲輕響。

莊玠睜開眼,臉色有些古怪:“你放屁了?”

蔣危悶哼了一聲沒說話,莊玠轉頭一看,差點被甩上來的狼尾巴糊了滿臉,那尾巴毛絨絨的足有三米長,跟打了膨大劑一樣,要不是黑灰白漸變的顏色,莊玠都認不出是蔣危的精神體。

蔣危摸摸頭頂的耳朵,掀開被子看了一眼:“我好像……變大了。”

莊玠皺起眉。

蔣危欲言又止地閉上嘴巴,只是耳朵晃來晃去,臉皮越來越紅,冒出來的精神體部分足足比平常大了兩三倍,小麥色的皮膚上泛起一層汗珠,身後的尾巴翻來覆去煩躁地拍打著被子,越來越有暴走的跡象。

“應該是信息素反應。”蔣危閉著眼確認了一下,眼裏牽出幾分焦灼,“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,剛做完基因植入就是這種感覺。”

被信息素包圍的體驗讓莊玠也很不好受,他遲疑了一會兒,手掌貼在蔣危的額頭上試了試。

蔣危趁機用爪子一拍,按住他的手腕,熱烘烘的氣息朝後頸撲上來,莊玠從來不知道人也能完全變成精神體的形態,他對這個半人半狼的東西實在敬謝不敏,上次天山墜機,危機時蔣危在精神體形態下標記他,那種身體被刀劈開一樣的痛至今歷歷在目,讓他至死都不願再回想。

蔣危好像有些遲疑,沒有進一步動作,而是把按著莊玠的爪子收起了指甲,不斷在他耳朵後面嗅來嗅去,尾巴躍躍欲試地繞著他的腳踝,在雪白的腳背上輕掃。

“你要是管不住那玩意兒,回頭我就替你徹底管一管。”莊玠一把攥住他的尾巴,狠狠地往床下一扔,咬牙道:“我一定幫你請給西米露動刀的醫生!”

白遇河在監控室看戲看得差不多了,這才掏出鑰匙開門,拿出一針管抑制劑,慢悠悠紮進蔣危頸側的靜脈裏。

蔣危在床上撲騰了兩下,尾巴一耷拉,閉上眼睡過去了。

為期四周的實驗準備之後,白遇河要再一次給莊玠註射R病毒,註射分三針,每針之間間隔五天,分十八天完成所有劑量的註射。

蔣危對這些亂七八糟的實驗本就一肚子火,聽說又要給莊玠亂打註射劑,蔣危直接去找了白遇河,指著鼻子破口大罵了一通,差點把那一桌實驗設備都給他掀了。

白遇河抱著自己的寶貝,試圖跟蔣危解釋:“我需要一個最完美的變種人。莊玠現在趨近完美,但精神控制能力還不穩定,在反覆測試中,已經驗證他的體質可以與R基因完美融合,再次註射一般不會出問題,不過是強化他體內的DNA濃度。”

“一般不會出問題?”蔣危一把揪住白遇河的領子,“那萬一出了問題呢?萬一出了問題怎麽辦?你怎麽賠我一個大活人?”

白遇河被提得雙腳離地,他看了一眼下面,顫巍巍地抓緊圖紙:“實驗都是我反覆計算過的,至少有五成把握,萬一出問題……我保存了他的基因序列,可以給你克隆一個。”

蔣危氣得眼睛裏冒火,差點一翻手把他扔出大門。

他去勸莊玠撤回志願同意書,反覆曉以利害,說得口幹舌燥連連喝水,莊玠把手裏的小噴壺輕輕放在窗臺上,升起簾子,讓模擬光灑進房間。

“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現在的樣子,自從我知道英才計劃的初衷,我就每天都在後悔。”莊玠說這話的時候微微皺著眉,眼裏厭惡的情緒不加掩飾,“我以為我在做對的事,我在維護我的警服警徽,我在為這個社會貢獻一份微薄之力,直到接觸真相,我才知道自己選錯了路。”

光線落在他的頸側,讓他整個人都蒙上一層淡金的柔光,蔣危一時間看得有些出神。

“但已經選擇的事就不能再回頭了。”

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“要是我這具身體還有點用,要是錯誤的開始,能有一個正確的結局,稍微回報一下我胸前這枚警徽,哪怕實驗失敗,那也算死得其所了。”

莊玠展開手心,光線將徽章上的松枝盾牌逐漸點亮。

蔣危覺得那光像是從他身上散出來的,朦朦朧朧,照得房間都溫暖起來,他試著去理解莊玠,但是哪怕弄懂了,也很難接受這個現實。

莊玠握了一下蔣危的手,手指在他布滿薄繭的掌心輕輕摩挲,平和地說:“想開點,說不定註射完,我讀心的能力更強了,以後上牌桌,還能幫你多掙點錢貼補家裏呢。”

“老子沒錢了嗎,需要你貼補家用。”蔣危沒好氣地甩了一句。

雖然生氣,但送上門的手不摸白不摸,蔣危反手捉住他的手,摸莊玠的指骨,一根一根捋著玩他修長的指節。

第一針註射完那天,蔣危在實驗室待了24小時,一直緊盯著儀表,直到各項數據穩定下來。

註射後莊玠進入了很長的睡眠,蔣危回來時他還沒醒,蔣危又去了趟食堂,提前跟做飯師傅打好招呼,做了莊玠喜歡吃的,等他一醒就把水果清粥端到面前。

莊玠望著盤子裏新鮮的荔枝,突然想到很小的時候,他幫蔣危做作業,收取一串荔枝作為酬勞。

“你現在的工作報告也要秘書寫嗎?”

莊玠沒頭沒腦的一句問話,讓蔣危楞了半晌,繼而回答:“當然秘書寫。”

“那你給秘書剝荔枝嗎?”

蔣危反應過來了,把手裏正在扒的荔枝殼一扔,不大樂意地說:“你娘的,老子就沒給別人幹過這個!”

莊玠不知道想起什麽,低著頭笑了一下。

前兩針註射完無事發生,莊玠一點異常都沒有,平靜得就像打了一瓶葡萄糖,第三針也是最後一針劑量加大,白遇河比較謹慎,提前做了好幾次數據模擬,決定把時間退後一星期。

那天晚上睡覺的時候,蔣危抱著莊玠,忽然聽見他在被子裏說了句話:“離實驗還有幾天,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
蔣危撥拉著他耳後的碎發,發出一個疑問的鼻音:“在基地待得太無聊了?”

“這些天能玩的都玩了,沒見上西米露,我爸應該回到崗位上了,我也沒去看看他,萬一……”莊玠默了默,聲音放輕了一些,“我不想有一天死在實驗臺上,還沒來得及跟他們告別。”

蔣危感覺到他心神不寧,手掌搭在他肩上,輕輕拍著。

“那明天我帶你去。”蔣危想了想,說,“正好明天白遇河要去匯報工作進展,我們開車出去,再不驚動別人回來就行。”

第二天一早,白遇河就出去了。

兩個人磨磨蹭蹭吃完早飯,莊玠拿出蔣危洗的那些襯衣,挑了一件淺藍條紋的,沒打領帶,戴上墨鏡帽子從基地西北角出來,上了停在的外面的車。

本來一切都好好的,上車以後,蔣危忽然想起忘了帶手機,在基地時間一長,通訊設備都被迫淘汰了。

跑回去取了一趟,又看到工作人員送來的水果,蔣危想著路上吃,就順手削了裝進飯盒,美滋滋地提上打算跟莊玠去度假。

這一來一去,又半個小時過去了。

蔣危急吼吼開著車往外走,迎面正碰上白遇河的車。

白遇河看見車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,仔細一看,就看見了後座上晃動的人影,立刻頭伸出窗戶大喊:“幹什麽你們?!給我回去,把人給我放下!”

蔣危瞇著眼睛,慢慢啟動了車子,沒有一點兒要退的意思。

白遇河急了,猛地一打方向盤,車頭別過去橫在路中間,半邊路都被堵死了。

蔣危心想都到了這個地步,白遇河肯定是不會再讓他接近基地了,還不如直接開出去,管他以後怎樣,先把今天過舒坦了再說。

他開車完全是部隊那副兵痞子做派,瘋起來一點兒都不心疼車的,直接一腳油門,右前輪騎到馬路牙子上,車頭懟著白遇河的車開出去,狂飆上公路,直接把車頭撞進去一個大豁。

“你個熊玩意兒,修車不要錢的嗎?”莊玠想起這車的改裝還是兩人一起去做的。

“靠你掙錢貼補家用了。”蔣危湊到他耳朵上咬了一口,被莊玠一把推出去,哈哈笑了兩聲,“寶貝兒,放個音樂聽聽。”

莊玠直接把音量調到最大,放出精神體塞住耳朵,任由聒噪的音樂聲去吵旁邊這人。

在一起第四個年頭,兩人都有把缺失的那些年一點點撿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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